云山血与火:李奇微记忆里的志愿军首战传奇
1950年的朝鲜半岛,刚入10月就已被酷寒包裹,凛冽的北风卷着雪粒,在清川江两岸的山地间呼啸。此时,美军第8集团军司令李奇微还未曾料到,这片冰天雪地即将成为美军的“伤心地”,而一支从东方而来的神秘部队,会用一场惊天动地的战役,在他的记忆里刻下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。多年后,他在《朝鲜战争》一书中这样写道:“云山战役让我真正见识了中国军队的勇猛,那是一场足以颠覆所有战争认知的厮杀。”
这一年10月29日,美军正沿着朝鲜半岛的多条线路向北推进,野心勃勃地朝着鸭绿江进发。美第7师在元山以北约240公里的利原成功登陆,径直向鸭绿江边的惠山扑去;南朝鲜第1军则沿着海岸公路北上,目标直指苏联边境;海军陆战队计划穿过中部高原的狭窄道路,先抵达江界,再向满浦推进;第3师则留在后方,负责守卫元山、兴南和咸兴地区,为北上的部队筑牢后方防线。在美军看来,这场向北推进的行动几乎没有悬念,胜利仿佛就在眼前。然而,一则令人心惊胆战的消息很快打破了这份“自信”。消息从冰天雪地的山脊传来,南朝鲜第6师第7团在行军中突然遭到一支中国部队的猛烈打击。这支中国部队就像凭空从地下钻出来一样,以迅猛的近战攻势,几乎将南朝鲜第7团全歼。后来人们才知道,南朝鲜第7团大概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,闯入了中国军队正在集结的区域。当时中国军队尚未做好发起大规模进攻的准备,为了不暴露目标,只能果断出手,将这支先头部队彻底消灭。这是志愿军入朝后给“联合国军”的第一个下马威,只是此时的美军并未真正意识到,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中国部队入朝后的行动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,毕竟谁也无法预料美国会做出怎样的反应——是会直接进攻中国本土,还是会动用原子弹这种毁灭性武器。为了隐蔽行踪,志愿军摸索出了一整套堪称“教科书级”的隐蔽方法。他们大多选择在夜间徒步行军,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到声响;到了白天,就远远避开公路等显眼地带,钻进森林或山谷。有时为了对付空中侦察,还会在森林里故意烧火制造烟幕,用滚滚浓烟遮蔽美军侦察机的视线。地道、矿井、废弃的村落,凡是能藏身的地方,都成了他们的隐蔽所。更令人钦佩的是,每个志愿军士兵都能做到自给自足。他们身上背着用大米、豆类和玉米混合做成的干粮,为了不被做饭的火光暴露位置,宁愿吃冷食;同时还携带足够的轻武器弹药,靠着这些简单的装备,就能在野外坚持四五天。在美军的侦察体系下,中国部队竟然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运动痕迹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可美军上下,从高级将领到普通士兵,都对潜在的威胁掉以轻心。10月底,驻扎在云山及周边地区的部队表现得尤为明显。云山位于清川江正北,距离鸭绿江大约100公里,是朝鲜北部的重要交通节点。其实当时已有多个渠道传来中国部队大规模集结的消息,但美军并未放在心上。最先报信的是一个朝鲜老百姓,他焦急地告诉美军,在云山西南15公里的山谷里,有2000名中国人正潜伏在那里,看样子是想切断云山向南延伸的主要补给线。没过多久,又有一名朝鲜治安队员赶来报告,说在云山西南10公里处发现了3000名中国士兵。到了11月1日下午,一名正在L-5型飞机上引导炮兵射击的观察员,更是清晰地看到在距云山不到11公里的狭窄小路上,“敌步兵两支大队伍正在向南运动”。可即便如此多的信号摆在面前,美军依旧没有采取有效的防范措施,他们或许根本不信,装备简陋的中国部队敢主动向武装到牙齿的美军发起进攻。迅猛而突然的打击很快接踵而至,快到很多“联合国军”部队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,就已经被打垮。中国部队首先将矛头对准了驻防在云山以东约25至50公里、温井至熙川地区的南朝鲜第6步兵师。战斗打响后,志愿军攻势如潮,南朝鲜第6师根本无力抵抗,很快就被打得溃不成军。到11月1日午后不久,美军第8集团军司令沃克将军不得不通知美第1军军长弗兰克·米尔伯思将军:南朝鲜第2军已经不再是一支有组织的部队,美第1军的右翼因此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。
南朝鲜部队的溃败只是开始,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。11月1日下午5时左右,中国部队在迫击炮火力和卡车上发射的苏制“喀秋莎”火箭炮火力掩护下,开始对防守云山北部的美军第8骑兵团发动试探性进攻。“喀秋莎”火箭炮的轰鸣声震彻山谷,炮弹落在美军阵地炸开,掀起漫天的雪尘和泥土。黄昏过后,志愿军集结起更多兵力,逐步由东向西展开全面进攻。那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,近战接连不断,激烈程度是很多美军士兵从未经历过的。在漆黑的夜色里,双方的士兵常常突然撞在一起,只能靠着手电筒的微光或枪口的火光辨认敌人,随即展开殊死搏斗。刺刀的碰撞声、枪声、手榴弹的爆炸声、喊杀声交织在一起,在寒冷的夜空里回荡。午夜之前,不少美军部队就发现弹药几乎快要打光了,士兵们只能靠捡拾地上的武器继续抵抗。到了夜间10时,美第1军自脱离釜山环形防御圈以来,第一次被迫转入防御状态。那一夜,扼守云山的第8骑兵团陷入了三面受敌的困境。虽然南朝鲜第15步兵团在东面勉强守住了阵地,但在其他三个方向上,密密麻麻的中国部队已经形成了包围之势。当美军接到撤退命令时,才惊恐地发现退路早已被切断。一支中国部队在当天中午之前就占领了主要道路旁的制高点,牢牢控制着阵地。美军第5骑兵团为了打通道路、增援云山的第8骑兵团,发起了一次又一次进攻,可每次都被志愿军顽强击退,留下遍地尸体。11月2日凌晨,从云山突围撤退的美军部队在主要道路上遭到伏击,一时间,子弹像雨点一样从两侧的山坡上射下来。很快,道路上就塞满了被毁坏的车辆,坦克乘员和步兵在慌乱中四散奔逃,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。
在这场混乱的突围中,中国部队对云山西面第8骑兵团第3营的进攻,达成了最令人震惊的突然性。当时第3营的士兵们都以为西面绝对没有敌人活动,放松了警惕。11月1日下午较晚的时候,有些部队曾看到己方飞机在南面补给线附近扫射,以为那只是零星的敌人骚扰,谁也没有放在心上。后来部队指挥官接到撤退命令,先撤出了火炮,同时命令第3营留在后面,掩护骑兵团主力后撤。第3营把阵地设在南永河上一座桥的北面,只派了两个班看守桥面。凌晨3时左右,夜色正浓,一小队人影从南面慢慢接近桥梁。由于天色太暗,加上这些人是从南面过来的,守桥的美军士兵想当然地以为是南朝鲜友军,没有进行任何检查就放他们过了桥。当这些“陌生人”走到营指挥所对面停下时,突然,其中一个干部猛地吹响了一声军号。这声尖锐的军号声划破夜空,紧接着,埋伏在四周的志愿军士兵立刻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,用轻武器和手榴弹向指挥所发起猛烈攻击。很多美军士兵是被军号声或近在耳边的枪声惊醒的,他们前一晚等待撤退信号时太疲惫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惊醒后,他们来不及穿好衣服,就爬出散兵坑投入了短兵相接的战斗。有的士兵和志愿军战士扭打在一起,只能用拳头、用牙齿拼命对抗;有的则慌乱地摸出手枪,抵近敌人射击。整个营指挥所周围瞬间变成了战场,到处都是厮杀声和惨叫声。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,美军士兵有的躲在吉普车后面胡乱开枪,有的跑去帮助正在和敌人扭打的同伴,还有的在黑暗中四处奔跑,企图找到一个能抵抗的地方。可志愿军的攻势越来越猛,当迫击炮炮弹开始在他们中间爆炸时,美军彻底崩溃了,纷纷夺路南逃,跌跌撞撞地穿过南永河,钻进黑暗的山地里,试图寻找己方部队。他们三五成群地奔跑,其中很多人都受了伤,夜色越来越深,路上碰到的失散人员也越来越多。那一夜,被困在指挥所工事里的20名美军士兵,有15人被志愿军的手榴弹炸死。等到天亮时,第3营里还能战斗的,只剩下66名军官和200名士兵。
后来,一架师部的联络飞机空投下通知,命令第3营在夜暗掩护下自行撤退。而原本计划前来援救的部队,因为遭到志愿军的顽强阻击,被迫停止了援救行动。第3营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突围。步兵和坦克部队商量后决定,先在环形防御圈内再坚持一夜,等待时机。可志愿军的迫击炮火实在太猛烈,坦克手们不得不把坦克开出防御圈,想以此吸引敌人的火力,为步兵减轻压力。但这一招并没有奏效,每辆坦克都被志愿军击中了两三次,履带断裂、炮塔变形,彻底失去了战斗力,对步兵再也没有任何帮助。步兵们只能无奈地祝愿坦克手们好运,然后缩回防御圈,准备迎接下一次进攻。夜幕再次降临,志愿军在暗夜中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击,迫击炮弹密集地落在美军阵地,步兵则借着夜色的掩护冲锋。被围困的美军士兵急中生智,将周围无用的车辆点燃,熊熊火光照亮了附近地区,暂时阻挡了志愿军的进攻。志愿军先后以大约400人的兵力发起了6次冲锋,尽管每次都遭到美军的顽强抵抗,但他们丝毫没有退缩,一次次迎着子弹冲上去。幸运的是,隐蔽在附近山里的第3营部分士兵,被友邻部队的射击声吸引,趁机突入防御圈,加入了防御战斗,这才勉强守住了阵地。天亮后,美军的处境并没有好转。空中支援迟迟没有到来,剩下的口粮已经所剩无几,只能全部分给伤员。此时,营里的伤员已经有250人,而能战斗的士兵只剩下200人。11月4日凌晨,幸存的美军士兵经过商量,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:自己逃出去,留下伤员向中国人投降。一个侦察小组冒险出去探查路线,终于在路边发现了一条壕沟。这条壕沟向前延伸,穿过北面的一个村庄,尽头是一个渡口。幸存的美军士兵立刻沿着这条路线向东出发,可还没等他们到达己方战线,就再次遭到志愿军部队的包围。混乱中,他们只能被迫分散逃跑。最后,只有极少数人成功回到了美军阵地,至于这场战斗中死伤和被俘的具体人数,始终没能准确统计。有些被俘的士兵几天后趁乱逃回了团队,还有一些伤员,包括第3营营长奥蒙德少校,在被俘期间因为伤势过重去世,志愿军士兵将他们妥善掩埋。11月22日,志愿军释放了27名战俘,其中大部分都是在云山战役中被俘的。更让美军意外的是,志愿军对待战俘的态度十分友善。有一次,他们将重伤员用担架放在公路上,然后主动撤走,在美军医护人员乘卡车前来接运伤员时,也没有发动任何攻击。还有很多次,志愿军士兵会和战俘分享自己仅有的一点食物,没有丝毫虐待行为。后来美军夺回汉城时发现,志愿军并没有恣意毁坏美军运到汉城、准备用于修复被炸城市的建筑材料。这些细节,让曾经不可一世的美军士兵对志愿军有了全新的认识。
云山战役结束后,美军第8骑兵团付出了惨痛的代价:损失了一半以上的建制兵力,装备更是损失惨重,包括12门105毫米榴弹炮、9辆坦克、125辆以上的卡车和12门无座力炮。这场战役,成为了美军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。多年后,李奇微在回忆这场战役时,依旧感慨万千:“我们后来体会到,中国人是坚强的斗士,是文明的敌人。”云山战役作为志愿军入朝后的首次大规模作战,不仅打破了美军“不可战胜”的神话,更让世界看到了中国军队的勇气、智慧和人道主义精神。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,志愿军士兵靠着简陋的装备、顽强的意志,用鲜血和生命守护着和平的底线,这场战役的传奇,也永远镌刻在了抗美援朝的历史丰碑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