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对“在马来西亚打车难”有切身体会，是在吉隆坡双子塔（KLCC）楼下。下午五点，天空的颜色像一块烧红的铁，热气从柏油路上蒸腾起来，把空气搅成一片模糊的波纹。我打开Grab，输入目的地，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：“需求量大，价格将稍有上浮。

”我心想，加钱就加钱吧，能走就行。然后，我就站在那片灼热的空气里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雷达图标，徒劳旋转了四十分钟。没有一辆车。

一辆都没有。

我的手机电量从40%掉到22%，额头的汗流进眼睛，一阵刺痛。身边不断有本地人熟练走开，他们似乎早就放弃了挣扎，径直走向不远处的LRT（轻快铁）入口。而我，一个对吉隆坡公共交通毫无概念的游客，像一棵被遗忘在路边的植物，在高温和尾气里迅速脱水。
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这真的是那个以旅游业闻名的马来西亚首都吗？一个国际化大都市，下午五点，核心商业区，竟然叫不到一辆网约车？

一、高峰期的“人间蒸发”

在来马来西亚之前，我以为Grab是这里的“万能钥匙”。毕竟，它是东南亚的出行巨头，几乎垄断了市场。我的手机里早就下载好App，绑定了信用卡，做足了“随时随地，潇洒出发”的准备。

结果现实第一天就给我上了一课。在吉隆坡，Grab有两个状态：“秒接单”和“永不接单”。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地带。

早晨九点前，深夜十一点后，你几乎可以随叫随到，司机甚至会提前几分钟到达，礼貌给你打电话。可一旦陷入上下班高峰（下午4点到晚上8点），或者碰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午后雷阵雨，Grab就好像从这个世界集体消失了。你眼睁睁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小汽车图标，却没有一个愿意朝你的方向移动。

有一次在吉隆坡的武吉免登（Bukit Bintang）逛完商场，外面突然下起瓢泼大雨。那种热带的雨，又大又猛，砸在地上噼啪作响，仿佛要把整个城市淹没。我跟几十个人一起挤在商场门口的屋檐下，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个动作：举着手机，眉头紧锁，一遍遍刷新Grab。

屏幕上显示的价格从平时的15林吉特（约23人民币）一路飙升到45林吉特。价格翻了三倍，可依然没有司机。偶尔有一个司机接单，几秒钟后，他又会默默取消。

那种看到希望又瞬间破灭的感觉，比一直叫不到车更折磨人。

我身边一个本地大哥用马来语跟朋友抱怨，我虽然听不懂，但从他脸上那种“又来了”的无奈表情，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。他抬头看看雨，又低头看看手机，最后长叹一口气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对我耸耸肩，说了一句半中半英的话：“Tak Boleh Harap。”“不能指望。”那天晚上，我在商场门口等了一个半小时。雨小了，路上的车流依然堵成一锅颜色混乱的粥。最后，我加价到50林吉特，终于有一个司机接了单。他开到我面前，摇下车窗，一脸疲惫说：“兄弟，你运气好，我刚好送完上一单在你附近，不然这个雨天，给我100块我都不想进城。”

二、司机为什么不爱接单了？

坐上车，我忍不住问司机：“为什么高峰期和下雨天这么难叫车？不是应该生意最好吗？”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华人安哥（Uncle），他一边在拥堵的车流里缓慢挪动，一边跟我大吐苦水。

“安哥，不是我们不想做啊，是不划算！”他给我算了一笔账。Grab的抽成很高，差不多在20%-25%。一单15林吉特的生意，司机到手只有12林吉特左右。吉隆坡的车流量大，油耗高，一天跑下来，油钱、车辆损耗、保养，都是成本。尤其是在高峰期，一段平时20分钟的路程，可能要开一个小时。时间成本翻了三倍，收入却没有变。“你看外面这个路，”他指着窗外几乎静止的车龙，“我接你这单，送到目的地，可能要一个钟。这一个钟我才赚你三十几块（林吉特），扣掉油钱，我喝杯茶都不够。”

更关键的是，几年前政府推行了新的电子召车（E-hailing）规定，所有网约车司机都必须申请一个叫PSV（公共服务交通执照）的东西。这个执照要上课、要考试、要体检、要验车，一套流程下来得花好几百林吉特，还要耗费大量时间。疫情期间，很多兼职司机觉得麻烦，干脆不干了。

还有一部分人，找到了比开Grab更稳定的工作，也不再回头。司机数量锐减，但乘客需求没变，甚至因为游客回归而增加。僧多粥少，结果就是我们这些乘客，站在路边望眼欲穿。

“以前做Grab很自由，想开就开，”安哥感慨说，“现在规矩多了，钱却少了，很多年轻人宁愿去送外卖，都不想开车了。送外卖骑个摩托车，到处钻，快得很。开车？

堵在路上动都动不了。”我听着他的话，看着计价器上缓慢跳动的数字，突然理解了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供需问题，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困境。

是平台、司机、乘客和城市交通之间一场复杂的博弈。在这场博弈里，乘客成了最无助的一方。

三、公共交通：看起来很美，走起来很累

你可能会说，叫不到车，那就坐公共交通啊。吉隆坡的公共交通网络，由LRT（轻快铁）、MRT（捷运）、Monorail（单轨列车）和KTM（通勤火车）组成，看起来非常现代化。车站干净明亮，空调开足，列车准时，票价也便宜。

从纸面上看，这套系统完全可以成为Grab的完美替代品。但只要你实际体验一次，就会发现其中的“坑”。

最大的问题是“最后一公里”。马来西亚的城市规划似乎完全是为汽车服务的。人行道要么没有，要么断断续续，要么被路边摊和摩托车占据。

地铁站和你的目的地之间，往往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“热带鸿沟”。地图上显示步行15分钟，在马来西亚的烈日下，那感觉像是在撒哈拉沙漠徒步。你刚从空调开到18度的地铁车厢里出来，一踏出站外，一股热浪瞬间将你包裹，体感温度直逼40度。

走不到五分钟，全身就已经湿透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
我试过一次从LRT的Masjid Jamek站走到茨厂街（Petaling Street）。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。我顶着中午十二点的太阳，穿过车流不息的马路，躲避着人行道上的各种障碍物。

汗水模糊了我的视线，背上的双肩包重如磐石。好不容易走到茨厂街牌坊下，我已经累到说不出话，只想找个有冷气的地方立刻躺下。那种又热又累又狼狈的感觉，让我对“步行”这个词产生了心理阴影。

而且，公共交通的覆盖范围也有限。很多好吃的餐厅、有特色的小店、漂亮的居民区，都藏在公共交通到不了的角落。你想去吃一顿地道的椰浆饭（Nasi Lemak），它可能开在一个没有地铁站的老社区里。

你想去探访一个很酷的独立咖啡馆，它可能藏在一个需要开车才能到达的商业园区。这时候，你唯一的选择，还是打开那个让你又爱又恨的Grab。于是，你陷入了一个死循环：因为打不到车，所以想坐地铁；因为地铁不够方便，所以又必须回头打车。

四、习惯“等待”的马来西亚节奏

更有趣的是，面对这种“出行困境”，大部分马来西亚人的反应是惊人的淡定。在吉隆坡，我很少看到因为打不到车而焦躁、愤怒的人。大家似乎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耐心。

车不来？那就等咯。或者干脆取消计划，找个嘛嘛档（Mamak Stall）坐下来，喝杯拉茶（Teh Tarik），吃片印度煎饼（Roti Canai）。

“迟到”在这里仿佛不是一个贬义词，而是一种生活常态。

我跟一个在吉隆坡工作的本地朋友约吃饭，约好晚上7点。7点15分，我发消息问他到哪了。他回我：“On the way bro, jam.”（在路上了兄弟，堵车。

）最后他快8点才到，一脸轻松，毫无歉意。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是：“哇，今天堵到够力（厉害）！”就好像堵车是一个充分且必要的理由，足以解释一切。

这种“慢”，深入到这个国家生活的方方面面。去银行办事，前面只有三个人，可能要等半小时。去政府部门办文件，更是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。

这里的口头禅是“Tak apa lah”。发音类似“打（dǎ）阿（ā）爸（bà）啦”，意思是“没关系啦”、“不要紧啦”。车没来，tak apa lah。

迟到了，tak apa lah。事情没办成，tak apa lah。这句魔性的短语，仿佛一种精神按摩，能瞬间抚平所有的焦虑和不快。

一开始我非常不适应。我习惯了在中国那种分秒必争的效率。外卖30分钟必须到，网约车3分钟内要接单，快递最好是次日达。

我的时间被精确切割成一个个任务单元，任何“等待”都是对生命的浪费。但在马来西亚，我被强制按下了暂停键。当我站在路边，等一个小时车都等不到的时候，我被迫从那种高速运转的状态中抽离出来。

我开始观察路边的风景，看头顶的云彩如何变幻，听远处清真寺传来的唤拜声。我的焦虑，在周围那种普遍的“慢”的氛围里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，甚至有点可笑。

有一次在槟城，我又一次陷入打车困境。乔治市的老城街道狭窄，游客又多，Grab司机根本不愿意进来。我站在一个街角，汗流浃背，几乎要放弃的时候，旁边一个开杂货店的印度老板对我招招手。

他搬出一个小板凳，让我坐到他店门口的风扇下，还给我倒了一杯冰水。他不会说中文，只会简单的英文。他问我：“Wait for car?”（等车？

）我点点头，一脸沮丧。他笑了，露出洁白的牙齿，指指我的手机，又指指天空，说：“No hurry, relax.”（别急，放轻松。）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，车来不来，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
五、当“效率”遇上“生活”

马来西亚的“打车难”，其实是两种生活哲学的碰撞。一种是以“效率”为核心的现代都市哲学。时间就是金钱，便利就是王道。

我们希望一切都触手可及，一切都尽在掌握。手机App应该像阿拉丁神灯，有求必应。另一种，是以“生活”为核心的东南亚哲学。

生活不是一场冲刺，而是一次漫步。天气、心情、人情味，都比死板的计划更重要。堵车、等待、突发状况，都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，不是需要被克服的障碍，而是需要被接受的现实。

当我用中国的标准去要求马来西亚时，我处处感到碰壁和失望。为什么支付这么不方便？很多小店至今只收现金。

为什么快递这么慢？一个同城快递要走三四天。为什么晚上九点以后商场就都关门了？

夜生活除了去酒吧和嘛嘛档，几乎无处可去。但当我试着换一个角度，用本地人的心态去体验时，我发现了另一种价值。

因为支付不便，我跟小贩老板有了更多现金交易的交流，他会笑着问我从哪里来，告诉我哪个东西好吃。因为快递慢，我不再冲动消费，买东西之前会思考更多。因为商场早早关门，人们有更多时间回家陪伴家人，或者跟朋友在户外坐着聊天。

而因为打不到车，我被迫放慢脚步，学会了等待，学会了从容，甚至学会了欣赏等待本身。

有一天晚上，我又在嘛嘛档等车。夜风习习，吹散了白天的暑气。周围坐满了人，有马来人、华人、印度人，大家喝着饮料，吃着宵夜，用不同的语言高声谈笑。

空气中弥漫着炒面的香气和水烟的甜味。我等了半小时，Grab依然没有动静。但我一点也不着急。

我叫了一杯Kopi Ais（冰咖啡），看着周围热闹的人间烟火，感觉无比放松。那一刻，我好像有点明白“Tak apa lah”的精髓了。它不是消极的放弃，而是一种积极的和解。

与不完美的生活和解，与无法掌控的局面和解，也与那个总是很着急的自己和解。

在中国，我们的生活被一张由效率编织的巨大网络托举着。这张网让我们无所不能，也让我们身不由己。我们跑得越来越快，快到没有时间看风景。

在马来西亚，这张网有很多漏洞。你会时不时从网眼里掉下去，掉进一段无人理睬的等待里。但正是这些“掉下去”的时刻，让你有机会喘口气，让你意识到，生活不止有“到达”，还有“在路上”。

最终，我还是等到了一辆车。司机是一个年轻的马来小伙，车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马来流行歌。他开得不快，一边开车一边跟着音乐小声哼唱。

我问他：“你觉得在吉隆坡开车，最重要的是什么？”我想他会说“安全”或者“认路”。结果他想了想，笑着说：“Sabar.”“耐心。

”我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，觉得这个词，是我这次马来西亚之行，学到最宝贵的东西。它解释了为什么Grab这么难打，也解释了，为什么即便如此，这里的人们依旧活得那么开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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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来西亚出行小贴士 (Tips)

1. 错峰出行是王道： 尽量避开早上7-9点，下午4-8点的高峰期。如果行程可以安排，选择在上午10点后、下午4点前出门，叫车体验会好很多。2. 善用公共交通 + Grab/步行： 提前用谷歌地图规划路线，可以先坐LRT/MRT到离目的地最近的站点，然后再尝试叫Grab，或者如果距离在1公里内且天气好的话，可以考虑步行。

这样既省钱又省时。3. 准备多种支付方式： 虽然Grab可以绑定信用卡，但最好也准备一些现金（林吉特）。很多出租车、小店和路边摊只收现金。

Touch 'n Go eWallet是本地最普及的电子钱包，如果有本地手机号可以注册一个，会方便很多。4. 下雨天提前准备： 马来西亚午后经常有雷阵雨。如果天气预报有雨，或者看到天色变暗，立刻打车，不要等到雨下起来。

雨天叫车难度和价格都会翻倍。5. 机场交通选择多： 从吉隆坡国际机场（KLIA/KLIA2）到市区，除了Grab，更好的选择是乘坐KLIA Ekspres（机场快线），28分钟直达市中心的KL Sentral，不堵车且快速。然后再从KL Sentral换乘其他交通工具。

6. 耐心，再耐心一点： 如果实在叫不到车，不要过于焦虑。给自己一个Plan B，比如找个咖啡馆或嘛嘛档坐下来，喝杯东西，休息一下，过半小时再试。记住本地人的精神法宝：“Tak apa lah”和“Sabar”。

在马来西亚，放慢节奏才能更好地享受旅途。7. 试试其他App： 除了Grab，马来西亚还有AirAsia Ride和inDriver等其他网约车平台。虽然司机数量远不及Grab，但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会有惊喜。

可以多下载一个作为备用。